喀玛腊瓦蒂笑着应下。
李漓又看了一眼棚内。跋蹉室利正拉着黛芙姬往主人席旁走,麦娜瓦蒂端端正正坐在新安置的位置上,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矜持;喀玛腊瓦蒂则重新站回棚口,笑吟吟地看着来往贵客,仿佛方才那几场风波,都只是花环上落了两粒尘。
这里暂时不必他再看着了。
李漓转身,走出了腊迦府的招待棚。
棚外日头正盛,彩布棚顶投下斑驳的影子,风里混着尘土、香料、牛汗、花环、酥油和新磨麦粉的气味。才走出不远,先前去别处散心的苏宜、沈鲛、里兹卡几人也从侧道绕了回来。
里兹卡手里不知又从哪儿摸来半块甜饼,边走边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一趟没白逛”。
主礼区再往外,是阿尔图克亲自带人巡看的地方。他带着一队士兵在各处走动,众人没有全副武装,却都穿着统一短甲,腰间佩刀,手臂上系着黑色布带。阿尔图克脸色冷硬,一路走过,吵架的人会自动压低声音,偷摸伸手的人会自动把手收回去,连几头不听话的驴都似乎安静了些。
李漓看见阿尔图克时,他正在处理一桩小事,一个偷开货箱的年轻人正被黑狼营士兵按着登记,旁边失主和搬夫都不敢多嘴。李漓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过去打扰,只带着身旁几人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尼洛费尔今日没穿军服,只着一身寻常市井女子的衣裙,头上裹着布,手里提着一只装香料的小篮,看起来像是来买东西的。可李漓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身边那三个同样作寻常打扮的人,动作太整齐,眼睛也太清醒。
几人没有行礼,只像寻常行人一般从李漓身旁经过。尼洛费尔脚步微微一慢,低声道:“市集和外围发现好几伙疑似塔格贼的人,要不要现在动手?”
李漓神色不变,只望着前方的人群:“盯紧。这里人太多,现在抓,容易惊动旁人,引发误会。等他们离开市集的主道,再拿下。”
“是。”尼洛费尔没有停留,提着香料篮继续往前,很快便混进了人群。
市集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象鸣。
人群顿时涌动。几个孩子几乎是跳着往那边跑,卖甜食的小贩也顾不得吆喝,踮起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李漓等人顺着人流过去,便见苏利耶跋摩正带着自家领民和象队准备表演。
那些养象人来自他的封地,有老有少,皮肤晒得发黑,衣服朴素,却都把象打理得极干净。几头役象披着彩布,额头画了白色花纹,耳边挂着铃;两头战象身形更大,今日虽未披甲,仍令人一看便心里发紧。
李漓早先便下过命令:节日期间无论战象还是役象,都要出来露一露脸。原因很简单——象太贵,养着不能只会吃;各地贵族和商人既然来了,就该让他们亲眼看见,新跋蹉堡不但有象,也有能管象的人。
苏利耶跋摩站在象队前,神情严肃得像在指挥军阵。他身边一个小养象人抱着一篮花,负责等象行礼时撒出去,结果那孩子太紧张,把花篮抱反了,花没撒出去,倒把一把花瓣扣在了自己头上。一头年轻役象看见,似乎觉得有趣,伸鼻子把他头顶的花瓣卷走,又轻轻放到了自己头上。
人群顿时大笑。
苏利耶跋摩脸一黑,低声道:“稳住。”
短笛吹起,鼓声随之响起。第一头役象缓缓抬腿,朝祭台方向屈膝;第二头跟着屈膝;第三头稍慢一步,像是不太情愿,被身旁的老养象人拍了拍鼻梁,才勉强低头。台上贵族看得满意,几个孩子兴奋得直叫。
接着是搬木表演。两头役象用鼻子卷起木梁,稳稳放到指定位置,像两个极有耐心的大工匠。
苏宜看得眼睛发亮,低声道:“若修水渠时能借几头,会省很多人力。”
沈鲛道:“它们吃得也多。”
“人也吃。”
“人不会一脚踩坏半条渠。”
“有些人会。”
李漓假装没听见。
真正的乱子出在战象表演时。苏利耶跋摩原本安排战象展示听令、转身、冲步和止步,前面都很顺,直到一名都摩罗来的富商为显示胆量,非要靠近些看。他手里还拿着一串香甜的甘蔗段,本是预备喂马的。
那战象鼻子一伸,便把整串甘蔗卷走了。
富商吓得连退两步,脚下一滑,坐进了旁边一筐羊毛里。战象嚼着甘蔗,神情无辜。
苏利耶跋摩的脸色比方才更黑。那富商从羊毛里爬起来,头上沾了几撮白毛,仍努力维持尊严:“好象!好象!”
李漓走过去,看了那头战象一眼:“它叫什么?”
苏利耶跋摩硬着头皮道:“胜雷。”
“胜雷喜欢甘蔗?”
“它什么都喜欢。”
“那就写进表演章程。”李漓道,“贵客不许拿食物靠近战象。若非要靠近,先签契约,言明被抢点心不由腊迦府赔偿。”
旁边几个商人听见,竟认真点了点头。
从象队往西,便进入真正的商贸区——整个九夜节大市的心脏。
祖拜达坐镇中央账棚,面前铺着地图、货单、税册和几枚铜印。香蒂和巴诺在她身边帮手,一个传话,一个给各路商人倒水、安排座位、送样货。祖拜达今日穿得不算华丽,却极醒目,衣料颜色沉稳,发间只插一支金簪。她坐在那里,像整座市集的秤纽,所有嘈杂的声音到了她面前,都不得不压成清楚的数目。
账棚前方摆着几排展示台,把这一整片大市最值钱的东西都铺在了阳光下。
最热闹的是海货那一排。纳西特正站在一堆木箱旁,兴致勃勃地介绍沙陀会馆船队从红海转运来的地中海货物:玻璃小瓶、彩色珠子、细陶器、橄榄油、葡萄干、金属酒杯、带异域花纹的织物,还有几件做工精巧的银饰。她举起一只蓝绿色玻璃瓶,对围观的天竺商人说:“看见没有?薄,透,轻,装香油、药膏、贵重香水都好。摔碎了也很响,能把偷东西的人吓一跳。”
一个商人问:“摔碎了还怎么卖?”
纳西特一本正经:“所以你要先买很多。”
隔壁,巴尔吉丝和阿法芙在介绍纳巴尼家族船队从亚丁转运来的非洲货——乳香、没药、象牙、玳瑁、乌木、小块金砂、鸵鸟羽、皮革,还有几种颜色深沉的染料。阿法芙说起海货时整个人都像换了一种光彩,手指在货物间轻轻一点,便能讲出从哪个港口上船,过哪处水道,在哪一季风里最稳,哪种最怕潮,哪种最容易被港吏多收税。巴尔吉丝只管补价,补得十分直接:“这个贵。”“这个更贵。”“这个贵得有道理。”“这个贵得没道理,但你们那边的贵族会喜欢,所以还是能卖。”几个古吉拉特来的商人听得又想笑,又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