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
“你家大郎,考上秀才公了!!”
“还是头名哩!!!”
“金莲,你怎的这般好命!”
“怎的这般好命!!!!”
“金莲妹妹,姐姐好生羡慕你啊!!!”
阳谷县,
武府,
给那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前来报喜的衙役与帮闲们散罢了赏银。
又告知众人说大郎不在家中、此刻应在景阳冈大酒楼后,以吴月娘、潘金莲为首的武府众人,便目送那报喜的人群远去。
而后,
整个武府便陷入了欢呼的海洋。
不唯那如今武府唯一的女主人——小妾吴月娘,当即传下全府犒赏的号令,令所有武府下人共同庆贺,
同时,
一些左邻右舍闻得消息,也是络绎不绝地携礼前来。
这等事关功名的喜事,便如同家中有人考中清北一般,谁不想来沾沾喜气、道声贺呢?
随着时间推移,
非但武府左近的邻居纷纷赶来,
便是那紫石街上的老邻居们,也尽数前来恭贺。
这般情形之下,
虽然多数男宾放下贺礼便告辞离去,可仍有不少女眷留下来叙话。
其中,
绝大多数人,
由那虽只是“小妾”身份、却也是武府唯一女主人的吴月娘出面招待。
而潘金莲虽曾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后来被休,降为侍女,这般场合,反倒没了资格露面。
不过,
待吴月娘领着丫鬟婆子招待不过来时,那正全力操持【庆余堂】工坊事宜的孟玉楼,听得消息,也忙中抽身赶来,帮着招待起来。
这才让武府未曾乱了阵脚。
且孟玉楼身为武松与武大郎的“义妹”,在此等场合,比吴月娘这个“小妾”更有说话的份量。
一个是“可买卖”的妾室,
另一个,可是正经的姑奶奶。
当然,
除此之外,也有人专程寻潘金莲说话的。
虽说,
潘金莲已被休为丫鬟,
可包括吴月娘在内的武府上下,却无人真把她当丫鬟看待。
不少邻居也未曾将她视作下人。
这其中,
便有与武府仅一墙之隔、寡居在家的李瓶儿。
这李瓶儿,原是宫里大太监的对食。后来大太监猝死,她为保住家产,又假意嫁与大太监的干儿子花子虚。
结果,
没过多久,那假丈夫花子虚便被西门庆毒杀了。
又没过多久,连西门庆也一命呜呼。
独自守着那大太监留下的海量财宝,却不敢让人知晓,李瓶儿近来日日过得心惊胆战。
为寻个靠山,眼见阳谷县的武家日渐发迹,李瓶儿自然有意攀附。
上一回,
武家景阳冈酒楼开业之时,她便特意挑了大半夜,有些突兀地送来了贺礼。
而后又在次日一早,给武大郎送去了赶考用的笔墨纸砚。
后来,
虽说武大郎“忙碌”得常不在家,
可李瓶儿刻意结交之下,倒与潘金莲成了闺中密友。
这其中,
李瓶儿自是有意巴结武家,好更进一步。
而对潘金莲而言,被休为侍女后,这身份不上不下,说主人不是主人,说下人又不完全是下人,处境颇为尴尬。
这般情形下,李瓶儿主动来交好,潘金莲自是欢喜异常。
尤其是,
待二人说起那不能为外人道的闺房私话,聊到伺候男人的种种时,
潘金莲听得李瓶儿说起那大太监从宫里弄出来的许多“怪招”,便一心想着学些手段,好挽回大郎的心。
自此,二人便成了“好闺蜜”。
今日,
那敲锣打鼓、刻意张扬、让满城皆知的报喜队伍离去之后,
李瓶儿寻到潘金莲,说出了这满心羡慕的话语。
秀才公虽是科举最底层的功名,可那已是迈入了门槛。
秀才公不但见官不跪,更有数十亩免税田产。
最要紧的是,自此有了奔头啊!
只要能再进一步,考中举人,那便是整个家族都彻底改换门庭了。
正经科举出身的举人,再进一步便可直接授官,甚至能到六七品的品级。
便是退一步,
那也是全州县最体面的人家。
不论官场之上,还是士林之中,又或是有志科举的读书人心间,举人都是尊贵无比的身份。
上回,
给武大郎送笔墨纸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李瓶儿也是万没料到,那其貌不扬的武大郎,竟一次便考中了秀才。
而且,
还是第一名的案首!
须知,
按以往惯例,秀才中的案首,极大概率紧接着便能中举。
在李瓶儿及许多人心目中,
他们拜的可不是秀才公,而是未来的举人老爷!
一心想要寻个靠山的李瓶儿,抓着潘金莲的手,连连感叹。
“是啊!”
“大郎,大郎……他与从前不一样了!”
听得身旁这自己巴结也无门的富户李瓶儿说出这话,潘金莲自听闻武大郎中了案首的消息后,便浑身酥麻,此刻喃喃应道。
先前,
当大郎说他要考秀才时,瞧着他那截然不同的神态,听着他那自信满满的话语,潘金莲心下便隐约觉着,大郎应当能中。
可她万没料到,
竟真的中了啊!
她更没料到,还是案首啊!!
霎时间,
潘金莲心头便被激动填满。
同时,
心中也涌起无与伦比的悔恨。
这样的男人,她先前竟不知珍惜!!
她,
竟做出那等事来!
原本,
武大郎这丰收的锅里,有她一份啊!
可此刻,
不唯那光宗耀祖、人前显贵的接待宾客之事,被吴月娘接了去。
便是她如今的身份,也是不上不下、不伦不类,全然不是个事儿!
甚至,
若大郎更进一步,中了举人,那她的处境便愈发尴尬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这纷至沓来的道贺,这李瓶儿的恭喜,反倒让潘金莲心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紧张。
这,
她须得为自己寻个出路啊!
“大郎,大郎欢喜的是……”
暗自盘算了一番,发觉自己既无李瓶儿的钱财,也无吴月娘那般能操持家务的才干,心急如焚、不甘就此被落下的潘金莲,心中便有了某个决断。
她不由舔了舔嘴唇,喉间滚动了两下。
而后,
又不禁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臀……
“金莲!”
“你快看,有人送红裙子了!!”
“有人送红裙子了!!”
思绪纷乱的潘金莲,被李瓶儿又拽了拽胳膊。
无心感受李瓶儿那蹭在自己臂上的丰软,潘金莲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厅中,有女客送来的贺礼里,赫然有一袭红裙!
她心头一跳,唇间一阵发干。
红裙子,可是大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之物。
这是朝廷特许,秀才娘子方可穿着的特殊服饰。
举人老爷的夫人,因身份尊贵,反而不屑穿这红裙。
而寻常百姓纵是想穿,也因礼制所限,不敢僭越。
且因秀才夫人处于科举最底层,离寻常百姓最近,故而秀才娘子可穿的红裙,反倒成了百姓心中最要紧的女子衣饰。
眼见那送来的、本该是自己穿着的红裙,潘金莲一把攥紧了李瓶儿的手。
虽被抓得生疼,
可李瓶儿身为女子,也是又羡又慕,心底同样生出想穿的念头。
虽说李瓶儿从大太监手中继承了许多钱财,可那些钱,她根本不敢拿出来。若走漏了风声,她心知自己转眼便会没命。
可若,若她的丈夫是秀才公,
那李瓶儿明白,自己手里的钱财,虽不能尽数拿出,可拿出一部分来,秀才公定能护得住。
且只要中了举人,
她手里的钱财便是全拿出来,也绝不会有祸事……
“大郎~~~”
那热闹的道贺人群,那自如应酬客人的吴月娘,那令所有女子艳羡的艳丽红裙,这一切叠加一处,终于引得潘金莲发出一声激动的颤音。
她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可她,
就是觉得懊悔!
无比懊悔!
万分懊悔!!
她,真的真的想做些什么来补救。
可她却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给的,此刻的大郎似乎都不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