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时,一个瘦高个牧民牵着头母羊走过来。
羊身上的毛乱蓬蓬的,他手里攥着一把铁剪子,剪了大半筐毛,约摸三斤出头。
“真给钱?”
领头的商人笑了笑,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打开。
铜钱。
一串一串码在箱子里,麻绳穿着,整整齐齐。
商人数出六串,每串一百,递过去。
瘦高个牧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六百钱,他放了三个月的羊,卖羊奶卖羊皮,一冬天攒不到四百。
他把铜钱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明天还收?”
“收,天天收。”
瘦高个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绕到集市西头,找到自己的几个同乡,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哗啦往地上一倒。
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方圆三十里的牧场。
第二天,白羊集上挤了两百多人。
第三天,五百。
铁剪子成了抢手货。
没有剪子的,拿刀片刮。
刮不干净的,连皮带毛扯。
有几只羊被扯得嗷嗷叫,皮上渗出血珠,牧民也不管,把毛往筐里塞。
商人照单全收。
第五天,木牌上的字变了。
“一斤三百钱。量大另议。”
涨了。
集市上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三三两两来卖毛的牧民,而是整家整户赶着羊群来的。
有人从五十里外连夜赶路,天不亮就到了,怕来晚了商人走了。
没人问为什么秦人要买羊毛。
没人在乎。
铜钱是真的,咬一口,牙印清晰。够了。
……
半月后。
代城军营,辰时点卯。
司马尚站在校场边,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麻布换成了干净的细葛布,但活动起来还是牵扯着疼。
他面前站着三百人。
应该是五百。
“缺的人呢?”
队率低着头。“回将军……告病。”
“两百人同时告病?”
队率不说话了。
司马尚没追问。
他转身走进营帐,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堆着一摞长戈。
戈头上锈迹斑斑,有几根连缨穗都掉了。
他伸手拔出一根,在掌心掂了掂。
轻了。
戈杆是空心的。
有人把里面的铁芯抽走了,拿去换钱。
司马尚把长戈往地上一掼。
铁器撞击冻土,闷响。
他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带了两个亲兵往北走。
出营五里,就看见了。
山坡上,羊群散落。
不对。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羊还是那些羊,但样子变了。
毛没了。
一只只羊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皮肤青灰色,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风一吹,羊群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有几只已经卧在地上不动了,四肢僵直。
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