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楼二层的雅间里,檀香氤氲。
蔡小达站在门边,看着一屋子的上官,整个人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围了七八个穿着各色武官袍服的人,个个眼睛盯着他,笑容热切得让人发慌。
放在以前,这屋里的没有一个是他能接触到的狠角色。
但是现在,他们都陪着笑,冲着自己乐。
后面还有几个因为隔着远,都准备跳起来看自己的,让蔡小达表情都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尴尬。
“蔡兄弟,你可是咱们厢军里拔了尖的人物,张将军跟前的大红人!”
说话的是石重,京北左厢的都指挥,一张方脸上堆满了笑,看着就跟要咬人一样。
“哥哥我当年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
蔡小达连连摆手,声音发紧:
“诸位上差,我只是一个小虞候,怎么能和将军相见呢?
这……这不合适……”
好家伙,将军啊,您真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啊,这些都是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了。
恩,虞候往上是军使,在网上是指挥使,在往上是将虞候,再往才是屋里这一群厢指挥使。
差了整整四级,在他们面前,蔡小达堪比中年男人在儿女双全猫狗都有家庭中的地位。
“哎呀,兄弟,这不就外道了吗?”
这时,他的顶头四北上司王瑞挤上前来,他一个京北右厢的厢军指挥,此刻拍着蔡小达的肩膀,亲热得像是一母同胞一样。
虽然之前他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当年你入我麾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果然,你一朝出了头,现在怎么能不提携提携哥哥呢?”
王瑞说着,眼睛一转:
“这样,从明天起,你便是咱们京北右厢的将虞候了!
正六品!怎么样?”
从虞候提到将虞候,你别看就差一个字,但是官阶上那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能剥削别人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石重就嗤笑一声:
“你这厮这般看不起兄弟,怪不得蔡兄弟不愿意与你说话!”
他转向蔡小达,声音拔高几分。
“蔡兄弟,你来我这!
我这个副都指挥的位置正好还空着呢,就给做了!
到时候,咱们京北左厢的事情,咱们哥俩商量着办!正五品!”
蔡小达只觉得想哭又想笑。
半年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虞候,这些人都指挥见了他,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如今却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提携”他。
他强压下嘴角的弧度,躬身道:
“诸位上官,稍安勿躁。
将军说了马上就到,还请诸位歇一歇,喝口茶。”
一众人这才讪讪地退开些,各自回到座位上,却都坐不安稳,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张将军这般发了东西,我等自然是心里十分焦急。”
说着,石重搓着手,低声对王瑞道。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那些寒衣,那些药汤……这得花多少钱?”
王瑞摇摇头,神色复杂:
“我算过,光十三厢的寒衣,少说也得几十万贯。再加上那些药材、马车……上百万贯打不住。”
“上百万贯……”石重倒吸一口凉气,“他图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张将军到!”
屋里的十三个厢军指挥“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几个茶杯。
瓷器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但却没人低头去看。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扇雕花木门。
终于,门开了。
张永春走了进来。
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看着不像将军,倒像个寻常的士子。
可屋里这些人谁也不敢怠慢。
他们早就听说,这位张将军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怼过人,更在商场上赚过金山银山。
比起他们这些说是指挥,实则是包公头子的古代土木老哥可强多了。
“诸位指挥请了。”
面向众人,张永春拱了拱手,笑容温和。
十三个指挥赶紧躬身:
“不敢不敢,见过总指挥!”
张永春摆摆手,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
“哎,叫什么指挥,上下级一叫,不就外道了吗。
叫将军即可,你们怎么都不坐啊?坐下啊。”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落座,屁股只敢挨着椅子的前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我是个随和的人,没那么多事情。”
张永春说着,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扫了一圈,眉头微皱。
“哎,怎么不点菜啊?金川楼的炮煎席可是京中一绝,诸位不尝尝?”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半晌,王瑞硬着头皮开口:
“将军,不瞒您笑话,我等虽然在京里也算是五品的京官,但是……实在是没进过这金川楼吃过几回酒。”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将军有所不知,俺们虽也是官,可是拿的却也是厢军的俸禄。
一年就那百十贯钱,还要养活家小和兄弟,自家宅里还要准备军马。
这一番下来,那兜里的钱就更少了。”
旁边的石重也接话:
“是啊,就这些钱,路边吃个羊汤胡饼尚可,但是若是想进这金川楼……那我等可是,嘿嘿,力不从心了。”
他们这话半真半假,确实他们俸禄不多,但是他们也可以克扣手下的粮饷。
但是问题是,厢军的粮饷本来也就不多啊,兵都没有血,你还怎么喝兵血。
所以厢军指挥的日子过得确实挺困难。
张永春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没想到,兄弟们都过得这般辛苦。”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座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是啊,辛苦。
他们这些厢军指挥,听着是五品官,可跟那些禁军的同品级军官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禁军每年有冰敬、炭敬,有各方的孝敬,有朝廷的赏赐。
他们呢?
除了那点可怜的俸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