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一张张疲惫又渴望的脸,忽然明白了。
什么生死存亡,什么平叛剿匪,都是虚的。
真的,是钱。
是那点可怜的饷银养不活一家老小,是那些微薄的粮米撑不到来年开春,是那身新发的寒衣给了他们希望。
跟着张将军,或许真能过上好日子。
哪怕这好日子,要用命去换。
蔡小达沉默了许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既然如此。”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那各位先起来吧。”
赵四等人互相看了看,却没人动。
“副将不答应,我们那就不起来。”
想了想,赵四咬着牙道。
蔡小达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若是你等还这般胡搅蛮缠。”
话到这,他的声音就冷了几分。
“我可就真的不帮忙了。”
这话一出,众人赶紧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蔡兄,真的吗?”
蔡小达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诸位兄弟,都是我的亲热兄弟,我怎么能看着众位兄弟们饿死呢。”
他缓缓道。
“正如你们说的,都有家小在京里,也都不容易。
既然这样,我就去将军那边问问吧。若是诸位信得过我,就等等消息。”
“信得过!信得过!”众人连连点头。
一旁的瘦高个虞候赶紧拉开房门,寒风“呼”地灌了进来:“兄长请吧。”
蔡小达裹紧外袍,走出门去。
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四等人还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
蔡小达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而这门一关上,屋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赵四第一个走到墙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件皮甲。
那甲是蔡小达昨日从金川楼回来时带回来的,张永春赏的。
甲片是上好的不知道是啥牛的皮鞣制的,估计是用桐油浸过,坚韧轻便。
而关键部位缀着铁片,打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的老天爷……”
赵四伸手摸了摸甲片,手指都在抖。
“蔡哥哥跟了将军,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都穿上这么好的盔甲了。”
“这得多少钱啊?”
另一个虞候凑过来,咽了口唾沫
“我听说禁军的校尉都未必能有这样的甲。”
“少说也得二三十贯吧?”
“二三十贯?你做梦呢!这工艺,这料子,五十贯都打不住!”
众人围着那件皮甲,啧啧称奇。
他们这些厢军虞候,平日里穿的不过是粗布号衣,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皮甲。
就那皮甲还是好几代人传下来的,破得都快挂不住了。
谁见过这么齐整、这么光鲜的甲胄?
“没事,”瘦高个虞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们也能穿上!”
众人一愣,看向他。
“对,”赵四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大家都能穿上!只要跟着将军去陈州,立了功,将军还能亏待咱们?”
“就是!蔡哥哥能有的,咱们也能有!”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刚才那种沉重、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
他们互相拍着肩膀,说着鼓劲的话,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穷人看到希望时才有的光。
将军就是太阳,只要跟着太阳,什么都能有!
而蔡小达现在就在去见太阳的路上。
一路走到皇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该怎么跟将军说?
说那些虞候都想跟着去送死?
说他们穷得活不下去了,宁愿用命换点钱粮?
可到了皇庄门口,他又愣住了。
皇庄外黑压压围着一群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一个个穿着厢军官袍,有虞候,有指挥,甚至还有几个都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睛时不时朝皇庄大门瞟。
蔡小达仔细看去,心里一惊——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他认识的,甚至有几个是他从前见了都要躬身行礼的上官。
他们怎么也来了?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蔡小达吓了一跳,刚要回头,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却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不要声张,随我来。”
是许力。
蔡小达这才放松下来。
许力松开手,拉着他绕到皇庄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门里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边是高墙。
王河正等在那儿,看见蔡小达,赶紧迎上来。
“我就知道你也得被找上。”
王河压低声音。
“我和许力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蔡小达惊讶地看着两人:“也……莫非他们也去找你们了?”
“当然了。”
王河苦笑。
“谁跑得了啊?
平日里不少我都没见过的,今天一大早就堵在我家门口了。
我就寻思,这去找你的,只能多不能少。”
许力也点头:
“我那儿也是。
来了七八个,都是各营的虞候,说要跟着将军去陈州。”
蔡小达沉默片刻,才问:“那他们……也是要求着出征的?”
两个人同时点头。
王河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我跟他们说,这是去打仗,不是去发财。
你猜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知道是去打仗,知道可能会死。
可死在战场上,还能给家里留点抚恤。
要是饿死在京里,那就什么都没了。”
许力接话: